主啊,留我在地狱里吧!

主啊,留我在地狱里吧!   (小说)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“孩子,起来,我们回家。”

一阵温柔而悦耳的声音,仿佛从遥远的洪荒时代传过来,似乎极其陌生,从来没有听见过,又是特别熟悉,就象孩童听到母亲的呼唤,那样的亲切、和蔼、可亲,带着一种巨大的牵引力,在灵魂深处喷涌、推动,求生的本能让我挣扎起来,两手乱抓乱拔,两脚乱踢乱蹬,拼命地爬起来,身子忽然象被什么磁力一吸,提到空中,飘然上升。

我茫然四顾,周围一片漆黑,太阳不知坠落到哪去了,月亮象一个南瓜饼,毫无光泽,冷冷地挂在那儿。我似在梦中,晃晃脑袋,拍拍胸膛,捏捏手,踢踢脚,一切正常,看看自己,也毫发未损,动起脑筋,过往的人和事,也都历历在目,可是眼前的情景,却是晃若隔世呢?

我往下看去,不禁毛骨悚然,不寒而粟。我惊叫起来。我看到的世界是一片灰烬。我所在的城市,成了一片废墟,不,是一片焦土,街道还在,建筑物,无论是堂皇的市政大厅,还是寒碜平民窝棚,无论是豪华的星级酒店,或是简陋的小食帐篷,全都化为焦炭,倒下去的,是一堆死灰,撑着的,还是死灰一堆。我所熟悉的街道,也是都被烧焦了,连城市边上的高山峻岭,也成了灰堆,一触即溃。令人恐怖的,是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一具具尸体,好象一根根木炭,他们惊恐万状,惨状百出,可见那死前遭到多么可怕的劫难。

我陷入极度的恐惧之中,哭喊着亲爱的女儿,没有任何回音,世界静得可怖。我的家人呢?我的亲戚呢?我的亲朋好友呢?稍一转念,家乡就在眼前了,哦,这是我的家乡吗?茅屋没有了,土屋也没有了,哪象个农户的居所,完全是富贾达官们的别墅,只是熟悉的山山水水告诉我,这里正是我的故乡。家乡的一切成了焦土,碳化了的尸体,也七零八落地倒在村道上,我细细察看,全是陌生人。

这时候,茫茫的黑暗深处,出现了一道蔚蓝色的光带,飘飘悠悠的,象一帘轻柔的绸缎,从深遂的高天飘然而下。我惊喜地欢呼着,处在这可怕的黑暗里,我是多么盼望有光呀,哪怕是一丝光,也会是无限的希望的。我连忙迎光而去。

我不知道上升多高,走了多久,蓝色的光慢慢变白、明亮,我又一身颤粟。一个可亲地声音安慰着我说:“不要怕。”我这才意识到,一左一右两个人扶着我,他们一身素袍,洁白如雪,身材高大,相貌俊美,面带笑意,和蔼可掬。我一见如故,他乡遇故知一般,没有任何戒心,问道:“世界怎么啦?”

他们回答说:“都成了,那要来的就来,并不迟延。以前的事都过去了”。

我听见他们说的是末日的景象,那是《圣经》启示录里面记载的,难道我日日夜夜所盼的天国,新天新地,眨眼之间就临到了吗?

他们知道我的心思,说:“是的,天地已经废去了,不是眨眼之间,而是很长时间,日期满了,人数添够了,才能成就的,只是你睡着了,觉得是一觉醒来,就进入新天新地了。主耶稣叫醒你,你复活了,我们是天使,奉主的差遣服侍你接你上天堂去的。”

说着说着,越往上升,白光越强烈,眼前全是白晃晃的,眼睛睁不开,我用手臂挡住强光,减轻那热辣辣的刺痛。身子仿佛倾刻即化,软塌塌的,不住地发抖。两位天使紧紧地挽着我,说:“不要怕,只要信,天国快到了,这光是真光,你刚从黑暗中来,刚从罪污中来,心里还留下罪的记忆,一下子不适应大光。不过,你可以放心,你的罪都被主耶稣的宝血洁净了,你现在成圣了,全然圣洁了,你是可以承受这大光的,只管坦然无惧地向上走。”经他们一说,我增加了信心,果然,能承受了,好受了许多,渐渐的,纵使这光越来越强烈,我也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,只觉得越来越舒适畅快。

到了,到了,哦……天堂,我的天堂啊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二

我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描述眼前的情景啊,桂林山水的美轮美奂,苏杭景色的如梦如幻等等,不,哪怕是人间集成的大美,到了这里也是大大逊色了。

赞美诗轻柔荡漾,穿着洁白长袍的天使们载歌载舞,抑不住兴奋的芸芸众生,仿佛才回过神来,也和着美妙的旋律,手舞足蹈起来,整个场面沸腾着。

我也迈着轻盈的舞步,旅转在如痴如醉的大潮中,唱不不完的赞美,说不完的感恩,我转呀转呀,猛然发现,我一群乡亲父老擦肩而过,我乡话土语脱口而出,他们都惊喜万分,看见了我,停下来,欢呼着,跑过来,抱着我,抛到空中,抛一下,喊一声:”感谢主!”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,热烘烘的通遍全身,我几乎眩晕过去。不知过了多久,我被放下来,看看自己身边的人群中,还有我的朋友、同事、同学呢,他们都是我带到主的面前的。

啊,远远的,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掠而过,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追过去,大喊一声:“李市长!”

李市长转过身来,笑笑:“哦,老井呀。”

“你怎么来啦?”我唐突地问道。

“呵呵,”他说:“我是提拔当了副省长之后,贪了,东窗事发,在监狱里信主的。”停一下,他叹了一口气,说:“哎,老井呀老井,我们作了十几年乒乓球友,几乎无话不谈了,就一句话,致命的一句话,耶稣救恩的事,你在我面前一直是守口如瓶哦。”

“老井呀老井”。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此起彼伏:“有难同当易,有福同享难哦。”

我抬头一看,一百多人围着我,全是我的亲戚、朋友、同事、同学,在世时,我一直没有将福音传给他们!

“对不起。”天堂没有痛苦和悲伤,但是痛悔的泪水还是我的眼眶里奔涌不止:“我对不起你们……”

“好啦好啦。”他们安慰我说:“我们从别处得解脱,蒙拯救,不也一样么?”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三 

主耶稣同意带我到地狱里走一遭。

这就是地狱了。

一片火海,浩翰无边,飘飘渺渺,暗红色的溶浆不断地喷发、奔突、翻腾、溅射,形成一道道惊涛骇浪,时而狮吼一般的嚎叫,振聋发聩的,整个空间都在摇摇欲坠;时而又象饿狼似的仰天长啸,那声音好象刮骨一般刺透心灵,极其恐怖,叫人不能自已,簌簌颤栗。溶浆浪头,燎起一条条火舌,青幽幽的,猎猎飞舞,欢快地舔着竭黄色的上空,发出刺鼻难闻的硫磺味。

成千上万的人,赤身裸体的,在这片火海中跃动。一排浪头,似乎在看不见的远方形成了,徐徐地席卷过来,浪头越来越高,声势越来越大,近了,近了,那百丈大浪,放射着耀眼的光芒,以万钧之力,喧哗着,呼啸着,排山倒海地扑过来,人群里不约而同地发出惨烈的哭嚎,又一跃而起,企图让大浪从身下过去,逃过溶浆的袭击,有的成功了,可是跌下来,又挣扎在硫磺火中;有的只从浪尖跳出半个身子,下半身被巨浪冲过,发出一缕青烟;有的遭受灭顶之灾,大浪过后,冒出来,全身青烟袅袅,倦曲着,缩成一团,瑟瑟发抖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是痛苦万分地干嚎着。

主耶稣一声斥责,轰轰的巨响倾刻降低下来,变成困兽一般的呜咽。硫磺溶浆骇浪,那肆虐一切的万钧之力,顿时消耗殆尽,仿佛一只巨龙被抽筋拔骨一样,软塌塌地躺了下来,形成了一条条微波细浪,呼哧呼哧的直喘粗气。蓝幽幽的狂焰火舌消失了,好象被一只无形的巨口在狂吞猛饮,茫茫火海一节一节的陷下去,消失了,裸露出来的一座座奇形怪状的礁石,黑糊糊的,有的象张牙舞爪的恶狼,有的象咧嘴呲牙的毒蛇,有的象咆哮如雷的狮子……犬牙交错,密匝匝的,一缕缕黑雾就从那鼻子、眼睛、嘴巴以及全身的小孔洞中散发出来,袅袅升腾,整个场面一片阴森可怖。

刚才死去活来的地狱囚徒,这时候七零八落地洒在礁石间,有的靠着礁石坐下,有的躺在地上,有的甚至软绵绵地伏挂在石尖上,他们的嚎啕和大喊变为嘤嘤的哭泣,用手不断地摩挲着身上的余痛。

“主耶稣,救救我呀。”

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传过来,全场奄奄一息一般的人群,仿佛得到了一针强心剂,都在打起精神,纷纷站立起来,引颈翘首,看见了,又沸腾起来,每个人都伸出双手,使劲地挥动着,朝着主耶稣狂奔过来,可是他们无论怎样使劲,只见双脚费力地划动,却不能移动半步,只是在原地蹦踏,唯有哪痛悔的哭求一浪高过一浪:“主耶稣啊,千不该万不该呀,我不该活在人世的时候拒绝你的救恩呀……”

主耶稣怜悯地看着他们,轻柔地说:“安静,安静。”

他们渐渐安静下来,瞪大眼睛望着我们。我们继续往前走,不一会儿,人群中,有一个细小的声音怯生生的传过来:“井中蛙”。

我停下脚步,循声望去,立即与一位小伙子四目对视,当然,这位小伙子,随着时间的推移,就会成为中年汉子或颤颤老翁,但是现在所见的,就是我在世上与他相认的时间里,我不认识他,一点印象也没有,此时此刻,复活之后我,得着基督的权柄和能力,我一看便知,那个人就是在我们本地网站生活论坛上与我抬杠的“蜘蛛王”。他周围的群众,男男女女50来人,大多年轻气壮,血气方刚,一色的那个网站生活论坛的网民,都在敌基督,嘲笑我,什么“我鄙视你”、“我吐你口水”、“你去死吧”等等,“蜘蛛王”则是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态,对我冷嘲热讽:“我没见过神,我只见过神的弟弟,他叫‘神经’……”

“蛙蛙。”人群中,罗佑平泣不成声:“当初我跟你信就好了。”

是啊,我最较好的同学,记得小学三年级时,我们到中心小校参加“六一”儿童节活动,休息时候,一组动听的《学习雷锋好榜样》的二胡合凑曲传过来,我俩循声跑去,看见三位老师在宿舍里怡然自得地演奏着,末了,我们禁不住的好奇,怯怯地讨教,出人意外,他们却将二胡塞进我们手里,手把手地硬扯出结结巴巴的旋律来,回来之后,我们一直兴奋,俩人一合计,用刺竹为筒、青蛙皮为琴皮、猪尾巴作弓、钓鱼丝为琴线,做成了二胡,开始了音乐爱好的生涯,今天,我弹钢琴服侍主,是打那被主预备的。

罗佑平也因为有了音乐特长,高中毕业后当上小学教师,每当我劝他信主,他都强调忙而拒绝了,他忙啊,在职忙教学、退休忙带孙子,就是年近八旬临死前患了重病,还忙着求魔公赶鬼祛邪……

“蛙儿……”

哦,那是我的叔公,抱着头痛哭涕零,他说十代祖八代宗没有谁讲有地狱的。他看了圣经,更加不信了,他说如果耶稣是神,哪能给你们这么戏弄和折磨的。

唉,看到地狱人特别是亲戚朋友的惨象,我肝肠寸断,又痛悔不已。我与悔改的心太不相称了。我传福音,似乎例行公事一样,认为,传不传在我,信不信在神。我尽责了,传了,有耳的,听了,也就完事大吉了,那个心态,好象彼拉多金盆洗手,这些人不信,罪不在我,自己承当吧。如果我当初热心多一点,爱心深一点,为他们恒切祷告,关心他们的灵命,苦口婆心地劝告,地狱里也许会少几个亲人在切齿痛哭啊。

我也伸出双臂,欲奔过去,紧紧地抱住他们,不能解脱他们的巨痛,也能给他们慰藉,可是我再怎么使力,也不能挪动半步,我们之间有不能逾越的渊源隔开啊。这样的,亲人近在眼前,却隔似天涯,只好泪眼对泪眼,遥遥相望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四

“哇,井中蛙,你好潇洒哦。”

冷不丁的,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直捣耳鼓,将我沉在悲伤的情感世界唤出来,我抬起头,发现眼前换一番景象,好象干枯的河床遗址,鹅卵石上,一座座峭石,连片的,孤独的,低首默立,仿佛沉浸在一件遥远而沉痛的历史要事里。偶尔,几缕火舌,在石缝里燎燃一下,几条似蚁一样的虫子随之探出头来。天空低垂,黑云压顶,云边上,显现一抹竭黄色的光斑,好象预示大冰雹将临的那种云光,让人恐怖。

“不认识我啦?”

我定神看去,见到一位胖敦敦的、肤色黝黑的少女,倚在一堆残破的珊瑚礁旁,斜着脸,睥睨的眼神丢过来,然而圆圆的腮边一棱一棱地蠕动着,压制着强大的愤怒。

“莲姐?”

是的,是莲姐,忆往时,我小时候病怏怏的,青青瘦瘦,读小学时,常常受人欺负,挨骂不算,谁心情不好,都可以把我当作习武的沙袋,泄气的管道,我身上不时有被殴而出的紫斑,我又不敢向老师申冤,怕遭受更大的报复,只好忍气吞声,度日如年。

上小学二年级,我们与四年级共间教室,第一天上课,新来的中年男老师点名,当点到四年级的井秀莲时,老师问:“井中蛙是你弟吗?”莲姐摇摇头:“不是”。老师笑了,“你们好象哦。”一席话,引得全班同学齐刷刷地扭头过来,看看莲姐,又看看我,发现新大陆一样的,都啧啧称奇。

我似乎也感觉到了,我和莲姐,虽然一瘦一胖,也似相象,我似乎就是缩水了的莲姐。从此,莲姐就认定了我这个弟弟,我也在这个保护伞下,开始有了笑容。我当年九岁,莲姐留了两级,比我大四岁,又是个彪悍的女孩,逃学、爬树、打架、玩泥仗等等,和男孩一样淘气。她看见有人欺我,二话不说,冲过去,抱住就摔,她最严厉的惩罚不是拳击,也不是耳光,而是骑在对手身上,两掌搓着人家的耳朵,直搓得两耳通红,才肯罢手。据说,挨莲姐一搓,一天都是耳朵发烫、头晕脑胀。

莲姐将毕业了,进入高小,离开我们这个村校,转到大队小学去了。我想了多日,一直没想出来送她什么东西当作纪念,眼看就要放假了,我突然灵机一动,谎称自己不小心,放学回来跌了一跤,好久才爬起来。母亲慌了,恐怕我魂飞魄散了,按照习俗,连忙招魂,煮了一碗五色糯米饭,上面压着一个涂成红色的熟鸡蛋,连同我当日穿的贴身土布衬衣,装在一个小竹篮里,让我领到所谓跌倒的地方,烧了一炷香,拿着那件衬衫四处招摇着,说:“我儿我儿魂来罗……”

我则得到了那个红鸡蛋,第二天早早到校,下课时,趁她一个人在座位上整理书包时,我溜进去,把鸡蛋塞进她的书包,说:“莲姐,你毕业了,我送这个给你。”莲姐也感动得两眼泛红,点点头,落下两滴泪,这是我第一次见她掉泪的。

之后,我见莲姐日趋减少,我走进大队学校时,莲姐高小毕业了,务农几年,出嫁了。我信主之后,两次吧,我回老家,赶上圩日,在集市上看见莲姐,时光如水,人事沧桑,莲姐完全是农村老奶奶的形象了,不过,她的目光,还是当年疼我爱我护我的神情,当我掏出百元大钞表示一点心意时,她还是当时接受我的红鸡蛋那样两眼湿润了。真可惜呀,两次匆匆见面,我都没有传福音给她,后来,我听说,莲姐支一副竹楼梯上楼,爬到梯顶,不知道为什么,竹梯往后仰,连人一起重重地摔在坚硬的水泥地板上,莲姐昏了两天,就去世了……

“井中蛙,你这刀砍的。”莲姐恨恨地说:“撇下我们这么多人在阴间,你自己上天堂,这回你高兴了?”

我象被火烧火燎一样,浑身灼痛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“你是个败类。”一阵怒骂,我看过去,莲姐周围聚集着一大群人,他们都是我同学,有小学同学,更多的是初中的同学,几乎全班50多人都在那里。如果说我担惊受怕读小学,那么,在初中我却是众星拱月一样被拥戴。那时候不是唯书是读,学校的兴旺在文艺和体育,我偏偏两全其美,上小学时跟住在我家里的一位县里的工作队员学吹笛子和拉二胡,成了学校文艺队的明星。人虽矮小,可是机灵,成为学校乒乓球队的主角,每每大赛,不管是学校之间的友谊赛,还是公社的选拔赛,决赛必定有我,学校大操场上,学生按班级围坐着,每当我一扣杀,都带着全场欢声雷动:“井中蛙-加油!”

我信主以后见过他们的,有的同学甚至见了两三次,可惜啊,无论是匆匆一面,还是膝足长谈,我都没有将福音传给他们。俱往矣,现在我那曾朝夕相处的同学们,也起举了森林一样的手,怒吼着:“井中蛙-败类!”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五

“井中蛙!”

一个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声音连哭带喊传过来,我抬起头来,看见我的堂哥韦刚,我叫刚哥,从一座蜂窝状的小山后面踉踉跄跄地走出来,费力的扭动身躯,双手握着拳,在空中胡乱地挥动着,似乎在狠命地砸什么,又什么都砸不到。

刚哥大我5岁,同个太公,他父亲到邻村上门,虽然相隔20多里,逢年过节都聚餐团聚,其乐融融,我金色的童年,有刚哥给我涂抹浓重的彩墨,他带我下河摸鱼、上山捕鸟、入林摘野果等等,哥俩结下牢固而纯真的友谊。

我在公社中学读高中时,刚哥常常算准了我回家返校的日程,来到家乡一座名叫箭猪坡坳口,守侯在一株刺梨树下,那是我必经之路,远远的看见我从山腰的小道上出现,他忙奔过来,伸展双手,兴高采烈地喊道:“蛙弟!”

我也兴奋地应了一声“刚哥”,也不知哪来的力量,一口跑上坡顶,刚哥就从一只粗布三角袋里,取出用芭蕉叶包装的一大包东西,塞到我手里,我知道里面包着米饭,还有鸟、螃蟹、虾、小鱼等熟食,运气好时,还得到一只野鸡呢。刚哥爱我,爱读书的人,他知道我往往长途爬涉70多里路,回家的目的,就是能填饱一次肚子,不管是吃红蓍还是吃芋头。

刚哥初中毕业,一场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打破他继续升学的美梦,又因富农家庭出身,注定自己一辈子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了。但他酷爱读书看报,家境不好,订不起报纸,就是在乡政府大门旁边的宣传橱窗上大饱眼福。后来,我在本县报纸《新城报》当记者时,他每每看到我的新闻报道,总是一遍遍地看,百看不厌,直看到能记能背。特别是他在乡政府里,看见乡书记、乡长在《新城报》看到我的文章,他就激动万分,没有那拘谨的常态,一根手指直戮到报纸上我的名字,说:“看哪,我弟写的。”他连“堂”都省了。平时买盐买农药化肥什么的,拆开包装的报纸,也不管出版日期是猴年马月,一瞅就是大半天。我回老家时,常常是带一捆旧报纸旧杂志给他。他平时用铁夹子装得的山珍野味,什么竹鼠呀、野鸡呀等等,也不给孩子们解馋,而是用竹片串起来,挂在灶台上蜡着,专为我预备,然后捏着手指数算着农历的节期,象孩儿盼娘归一样,盼着我回来,每年春节和农历7月14日鬼节,那是本地风俗中最大的节日,他都亲自上门请多到他家团聚的。

只是父母过世之后,我返乡的日趋减少,隔三、五年回去一趟,刚哥还是按着老习惯,风雨不改,登门请我,累累扑空,也乐此不疲。

我信主了,我回到家乡,带去一桌的酒菜,邀请小时的玩伴赴宴,入乡随俗嘛,在中国这片奇特的黄土地上,往往大事都是在饭桌上成就的,但愿今天的来客,能够成为福音的种子。后来,我又接二连三地打印许多福音资料,刻录名牧讲道录像影碟送给他们,我盼望着这生命的种子快快发芽,遍地开花,让我魂牵梦绕的故乡成为基督化的村庄,我多么想,当我踏上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时,不再看到弟兄叔伯们的敌视与仇恨,不再听到姐妹婶姑们不堪入耳的对骂,迎来的是上帝的儿女们喜气洋洋的新气象。

我也特别惦记着刚哥,我想,等我几年退休之后,到他那里,住他一年半载,使出浑身解数,给他开小灶,将神的真道丰丰富富地存给他,培养他成为基督的干将,带领一队精兵打那美好的仗。

我信心十足,因为刚哥有文化,算是这片偏僻的蓝天下的高知阶层了。过去,他自持文化高深,有点自命不凡,看不起乡俗中弄邪拜鬼的把戏,斥之为迷信。直到他母亲去世,葬后第三天,也是母魂返家还香的日子,晚上,太阳刚刚落山,家人及亲戚七八个人,早早吃了饭,天刚佛黑,堂屋中央就摆上一桌酒菜,香火袅袅。一家人围在灶台边烤火,默不作声,静静地恭候亡魂归来。一会儿,关闭着的木门外面,响起了蹬踏的脚步声,木质楼梯发出咔嗒咔嗒地响,门外又传来了清晰的熟悉的咳嗽声,七八个顿时瞪大眼睛,紧张地观看着。一会儿,供桌上的煤油灯忽然暗下去,人们立即看到了,宽阔的泥土山墙上,显现出席子一般大的手掌印影,五个腿粗的手指赫然可见!

打那之后,刚哥成为全村最怕鬼的人。我想,他亲眼见鬼,深信有鬼,理当相信有神。也许,神让他在这个特殊的经历中降卑,思考魂归何处,因势利导,从而认识神。

唉,想来,我信主之后,有两次见到刚哥,一次出差采访,中午,在老家的圩镇上,乡党委书记和乡长设宴请我,走向酒家的路上,与刚哥不期而遇,酒席上,刚哥激动得直哆嗦,酒足饭饱,兄弟俩只是寒暄片刻,就分手了。还有一次,就是前年春节,照样的,我到他家做客,住了一天,我真该死,一直忙于划拳猜码、杯盏交酬之中,福音一句也没有出口!

去年冬天,当我得到刚哥患肺癌病危通知时,匆匆赶到县医院,我的刚哥已经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了……

“井中蛙!”刚哥倒下去,又挣扎起来,戮过来一根食指,喘一口粗气,骂一声:“你这狼心狗肺的,我待你如何,你……自己知道。你自己都信主三年多了,这么大的福份……你……连一口风都不给我透一下……”

“刚哥……”

“我操你娘……”刚哥愤怒地喊着:“谁是你哥?你眼中……还有刚哥?我瞎了眼的……疼你这个狼子野心……”

我软瘫在地上,浑身乏力,再也爬不起来了,跪在主的面前,哀求说:“主啊,我对不起你,我对不起这里的一切亲友。主啊,你让我留在地狱里吧,救他们上天堂,哪怕用我一个换他们一个也行呀”。

“孩子,凡事都有定期,天下万务都有定时。”主耶稣扶我起来,背在身上,飞腾上升……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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