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生命持守爱情---四十四年的等待

(改写于施玮中篇小说《斜阳下的河流》)

鲁西平原。一个平静的山村。一条斜阳下的河流,在阳光下,静静地绽放生命的光芒。

陈雪依和林迎辉便是在这清澈的河边长大的,青梅竹马。

今天,是陈雪依和林迎辉新婚的日子。今天的他们,早已是满头白发,然而他们却是那么的幸福甜蜜。从十六岁的分离,到今天六十岁的相聚相守,整整四十四年的等待… 世上真的有这样的爱情吗?四十多年,他们那爱与生命的河流是如何流过战争、流过酷寒、流过城市、也流过旷野的?我听着六十岁的雪姨(雪依)对我娓娓述说着他们的爱情故事,仿佛在听一段旷世的今古传奇……

一、

那年,我和迎辉都是十六岁。十六岁的我们对于未来,有着壮丽而辉煌的梦想。然而,也是第一次,我们之间有了深深的分歧。

“我想去山区!因为那儿什么都没有。那些又穷又病的人,他们和天和山一样纯朴,他们是上帝要请到天国去赴宴的人。但是,他们什么都没有。没有人为他们看病,也没有人教他们的娃写字。所以,我要去看看他们,看看大山,看看这河的发源地。我渴望辉煌,渴望把一个光芒的生命去送给需要的人,渴望用手去擦干他们的眼泪。”十六岁的迎辉满腹激情,充满了献身的渴望。

但是我的想法不一样。“我想去上海。那里什么都有。有洋学堂、有漂亮的衣服、有时尚的文化。我渴望年轻的时候去享受这些。”十六岁,是一个年轻得让人嫉妒的年龄;十六岁,梦想是画一样完美的天空。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,我只需要一个平平稳稳的怀抱,一份安安静静的生活。

但我又不想直说,因为我的梦想与迎辉的抱负比起来,显得自私又渺小。但我当时真是这样想的。我们各自抬起头,望向无垠的蔚蓝的天际,遥想着自己的梦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于是我们约定,用五年的时间去完成梦想。五年以后,我们便回到小河边,在乡村的小教堂举行婚礼。夕阳的河流边,我们相拥而别,踌躇满志。

二、

迎辉祖祖辈辈都是医生,他有非常精湛的医术,在山区里为穷人治病,很受欢迎。我们都是基督徒。迎辉在山区里边医病,边传福音。有一次,他在信中讲到一个“施洗的婚礼”:“雪依,我医好了一个患病的姑娘。她和我的学徒相爱了。他们在溪水边盖了一所小屋子,他们的施洗和婚礼同时举行。当两个新人从那清彻见底的溪水中站起时,都哭了。男的望着那女的哭,而女的却望着天哭。说看见天上有扇门开了,他们的老爹正坐在那里等着他们拜高堂呢。那个婚礼真是完美而动人,在山村传统的婚礼上,我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我们的结婚进行曲。山民们不知道我在唱什么,却都一时静了下来,只有鸟声和水声在为我伴奏。当时,我在心中便暗暗地对远在上海的你说:我们结婚吧。”

我哭了。迎辉信里说的真是很动人,三年来他的梦没有暗淡,反而因丰富与真实的加入更灿烂了。我就有些为自己的梦伤感。虽然那时我已经适应了城市的生活,书籍和图书馆为我构起了新的梦,但我还是为他的话心动,想去看看他的山和水,去看看他的梦…

就这样我又等待了四年,这四年中整个中国都在打仗,无数个家庭妻离子别,我的笔写了许许多多的离别与等待。四年后我竟真的成了个作家。我那时才明白,相爱的人要合为一体。我无数次的在笔下构想着婚约与婚礼,而我的婚礼却是杳无音讯,但它却越来越在心中熬炼得纯净了。我充满信心地等待与祈祷着。

三、

后来的一段日子,我一直没有迎辉的消息。很多人说他在战场上牺牲了,让我不要再等他。我不相信。他们对我说天上将见到他,但我还是不能接受,也不知道下面漫长的岁月在地上干什么。我天天哭着问上帝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安排,但他什么也没对我说。那时我觉得自己信仰中的爱与永恒真是很遥远,似乎帮不上太大的忙,但除了它们又什么都没有了。

我当时甚至很想投入恋爱与结婚,但是我又渴望着与他有个清清洁洁的婚礼,哪怕是在天上。对天堂的信仰在那时显得十分沉重,但若不是它的沉重,我的生命就不知会飘向哪里了。

后来,终于有了迎辉的消息。是他托人带的口讯,还有一封信。那人说他不能回来了,因为一些政治上的原因,他被判二十年。他叫我不要等他,找个好人家嫁了。

我霎时间感到天地一片昏暗,我没有去看迎辉的信,我知道他会说什么,但我怎么能不等他呢?

“迎辉,我在等你结婚!!!”我对着天空大声哭喊,一遍一遍,但任凭我喊得声音嘶竭,也没有人回答我。

可是,二十年,二十年啊!又该如何等待呢?我跌倒在冰封的河上,把脸深深的埋在雪里,我问上帝,能不能就在此刻接走我?我实在没有勇气一个人活下去,因为生命对于我已经毫无意义。二十年的等待,二十年冰封的生命,还有什么意义呢?难道我的爱情能穿过这二十年的岁月吗?

我的眼泪一滴滴融进白雪,滚烫的脸越埋越深。突然,我看见了水流,看见了那流动着的河,看见了那冰封下的流动的生命。  “给人生命的神啊,你是在借这水流对我说话吗?你是在告诉我生命的力量吗?你是要我如这河水般奔流,永不弃绝生命吗?”好象是在回应我的祷告,一条小鱼在水中游过来,我看着它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,第一次体会着生命的可贵与意义,第一次获得了对生命的真实信心。

我感到自己里面被冰层下的水流改变了,被那条在冰层下游动的小鱼改变了。那年我正好三十岁,生命对于我来说不再是单纯的等待,不再是被动地等待一次不知命运何时会送来的婚礼,而是去完成它,用整个一生去完成爱,完成爱的光芒与圣洁。

四、

上海灰蒙蒙的天和人,上海贫血的街道与房屋,都向我睁大了渴望的眼睛。弄堂里的争吵,报纸上的虚夸,无不向我呼喊着:真实与爱。 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,梦见整个上海在我的下面,大张着灰白干枯的口。我象一只朝霞中飞出来的大鸟,或者就是朝阳的光芒,在城市的上空盘旋着,焦急地盘旋、呼喊。城里的人都低着头,无意义地匆匆来去,彼此冷漠而仇恨。

我看见他们每一个人都独自躲在自己的蜗牛壳里偷偷疗伤,然后又终日地穿着盔甲彼此碰撞。我看见他们饮着“绝望”,啃着“仇恨”,灵魂却在心井里哇哇地哭喊着“爱”。我看见城里贴满了“爱”的广告,日日更新,有的被撕来用一用,有的就在风雨中破裂着口嘲笑自己。

我呼喊,竭力地大声呼喊着,盼望他们能抬头看一看霞光,看一看宇宙之中永存的爱,但是没有人能听见我的声音。最后,我奋不顾身地扑下去,带着一身光耀的羽毛,带着燃烧的爱火,飞扑下去。渴望把这个城市烧出色彩,渴望把人心烧出热情,渴望把生命烧出爱情。当我飞冲下去的时候,四周的空气越来越寒冷,我的羽毛一根根暗淡脱落,庞大的朝霞般的火焰也一点点熄灭了。

当我即将扑入一条幽黑阴冷的弄堂时,只剩一点点火苗在心里喘息着,我痛苦地想到自己不可能点燃这个湿冷的世界,而只能成为陪葬。而我正要放弃时,却有一个声音从天上传来:“爱是永不止息。” 我在那声音的震动中醒来,轻轻的然而坚定地对自己说:爱是永不止息。

五、

从那个晚上起,我的生命目的不再是狭义的我与迎辉的爱情,而是更广义的“爱”。我曾在暴雨中无遮无盖地趟着水走,曾在烈日的灼烤下行走于戈壁,我曾在茫茫雪原上足印孤单。  迷路山林时的溪流与小鱼,戈壁上的骆驼刺与小红花,还有雪原上的飞鸟与炊烟,无不是上帝的声音与臂膀。后来,我接下一项非常艰辛的任务,为监狱中的伙伴送包裹。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而热烈,我感到自己的生命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实在、平安与喜乐,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全无惧怕,并充满了勇气与活力。

我是个很软弱,很情绪的女人,属世属灵都极幼稚。圣经上有句话,说‘在爱中全无惧怕’。我想那是一种爱的完全的境界,完全的‘爱’,完全的‘在爱中’。它常常带给我一份沮丧,也同时带给我一份盼望。上帝的爱是完全的,可我却不能保持自己完全的在那里面。我几乎是愿意把一生都完全浸泡在与迎辉的爱里,可这人间的爱情又难完全。个性中十分怯弱的我不知为什么被选择来走这条曲曲折折的路,回头一看,这爱情对于我来说已经过于壮烈了。

其实我一生都渴望着躲在一个怀抱里,我渴望恋爱结婚,但我又无法模糊自己对“完全”的渴慕。想着自己已经人到四十,一切就都动摇了。在湿湿的夜风里,我好象突然面对了自己日渐衰老的躯体,我特别地想到了孩子,想到自己也许再也没有机会生育了。我好象看到自己女性的子宫如一朵盛开的花,然后一瓣瓣地凋落,我锥心地体会着它的空荡。我孤独地走着,渴望着怀抱。我确实很动摇,我渴望怀抱和目光。我渴望自己的盛开与衰老能在一双爱我的眼睛面前,渴望不是白白地盛开,也不是白白地衰退。

六、

我冒着风险寄包裹,每一个包裹上我都写着一句话:“爱是恒久忍耐。”落款是“爱你的”。就这样过了八年。这八年来,我没有一天不在想迎辉,没有一天不梦到他。

有时,我心里也很不平。这八年来向这世界付出的爱,向这世界寄出的包裹,都无法填满我里面的空缺。爱真的能不求自己的益处吗?爱真的能不计算人的恶吗?我这样想的时候觉得命运欠了我,觉得全世界都欠了我,觉得爱情也欠了我。我为自己那样的想法十分羞愧,这羞愧连黑夜都无法遮住,但却又控制不住地想下去。人就是这样。不过当时我觉得很不公平,也很不理解,为什么在自己为爱付出了那么多之后,在自己做了那么多善举之后,里面的不完全,或者准确地说是丑陋,被这样无情地凸现在面前。我第一次感到上帝似乎远离了我,感到他似乎拿去了我灵魂的庇护。

那天晚上,我在夜风中走着,穿过一条又一条的马路,一直地往前,好象以色列人跨越一条又一条的河,一直地向着迦南。我在那个晚上相信着前面的迦南,相信着永恒对于生命的意义,相信着爱情的价值。

走上楼梯的时候我思想着那条河流,竟在水流中看见了他,林迎辉。他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,坐在最后一级楼梯上,稀薄的光亮照在他的脸上,好象一些波荡的水流,他的面目有点模糊不清,但我的心却清晰地看见了他,清晰得好象刻进了骨头。没到二十年,他提前来了。微薄的光线亮了许多,十六岁时的面容却在水流中隐约不清。那天,我看着他象是面对着自己的大海,我不停地述说、述说。我述说着三十岁那年河边的结婚进行曲,述说着冰河下的小鱼,述说着那些写着“爱你的”的包裹,述说着夜路的寂寞。迎辉默默地听着,听着。他没有流泪,他肃穆地面对着爱情,面对着执着与圣洁。

七、

这样的述说持续到夜晚,我们真是渴望今夜就回到那条十六岁离别的河流旁,渴望今夜就相互拥有、相互完全。但我们还没有办理结婚登记手续。晚上我们相拥而坐却无言无语,屋里静得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。他抱着我,我在他的怀里时时觉得寒冷,我们相拥着,感受着自己里面火热的激情,情不自禁地想象着一切,渴望着进入那一切,但小教堂的影子却阻挡了我们,十字架以从未有过的端庄和完全悬挂在我们灵魂的上空。

那三天我们什么都没做,我真的是很渴望把自己给他,很渴望。但是我们什么都没做。我觉得那三天里,我为爱情的圣洁与完全所付出的比一生的等待还要多。

当我被戴上手铐时(因为送包裹的事情),我真的是太后悔了。刚刚领到的结婚证被踩到了脚底下。我哀求着他们能给我一天,哪怕只是给我一小时,来结婚。但他们那样狂笑着,满是不屑与嘲讽。我的心在滴血,锥心刺骨的疼痛。

迎辉对我说:“我已经很满足了,因为你早就把心给了我。”当我走出门的时候,他就那样一直看着我,看着我,看进我的灵魂和肉体的深处去。他好象要把他自己的生命、灵魂都借着这目光输入我的里面。他唱那首我们的结婚进行曲,我再次泪流不止,哭不堪言。后来的十八年中,我都能在我的里面体会到他。也许,这才是上帝为人设立的“结合”吧,如同亚当“知道了”夏娃。

就这样,迎辉等了我整整十八年。

直到今天,我们都已经是六十岁的老人了。我们没有孩子,所以我们结婚后,会领养两个孩子。我希望孩子能叫我一声妈,虽然我的年龄已经可以做奶奶了,我很期望能叫迎辉一声“孩子他爹”。

……

雪姨的白发在阳光的照耀下,散发出动人的光芒。我早已经泣不成声了。

后来,我问林叔(林迎辉)他当时是如何坚持下来的。四十四年啊。

“其实连我自己都不能理解。每一个日子都不容易,只是过完一天再过一天罢了。圣洁与坚持都只在每一天,若早知道要熬四十多年,恐怕早就放弃了。”

“你不后悔吗?”

“不是后悔,是遗憾。但是我不能选择自己所处的时代与社会,也无法改变上帝所安排的命运,我唯一可以做的就只有持守了。”

“你持守的是上帝吗?”

“上帝并不需要我来持守,人类的宗教信仰也无法换取我一生的日月,我想……,我所持守的是生命。”

“不是爱情吗?”

“爱情只是生命的一种表现,与生命和真理无关的爱情很难有真正的美丽。”

—— August 16-17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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